我很少看电影,包括所谓无与伦比的美国大片儿。可是有一个例外,只要咱军队电影厂制作的片子公映,我就非常关注,如果正好是那个“臭棋篓子”写的的剧本,我一准儿赶着去电影院看他的片子。当然,我更是为了看他。

 

臭棋篓子

作者:邓鲁延

  我很少看电影,包括所谓无与伦比的美国大片儿。可是有一个例外,只要咱军队电影厂制作的片子公映,我就非常关注,如果正好是那个“臭棋篓子”写的的剧本,我一准儿赶着去电影院看他的片子。当然,我更是为了看他。
  这个让人惦着的“臭棋篓子”叫汪骏,山东淄博人,瘦高个儿,眯缝眼,带一副黑边眼镜,表面挺斯文。他在一般场合跟一般人说话都十分客气,也很谦恭。可是只要下棋,尤其是跟他对上撇子的棋友对弈,他马上露馅儿,变了个人似地絮絮叨叨,骂骂唧唧,整个大土兵原型。
  他最早在某军电影队当放映员,五十年代末写了一部《激战东海》的军教片,没想到一举成功,竟作为故事片在全国公映。后来调到军队电影厂当编剧,鏖战多年没搞出名堂。
  跟他认识的那一年,我住在电影厂招待所改本子,正值他25年磨一剑的大作《□□蒙难记》被厂里批准实拍。他那个剧组的人都住在招待所四楼,整天上下穿梭,熙熙攘攘。
  大有一种如释重负劲头儿的汪骏,不在剧组里呆着,整天摇晃着手里的一个小布袋儿,里边装着象棋子和棋盘,在招待所楼上楼下地转悠,到处嚷嚷:“谁敢跟我杀一把?”
  “怎么没人吭声啊?谁敢跟我杀一把?”他的声音离我的房间越来越近。
  我微微一笑,只听他嚷这一嗓子就喜欢上他了。他那种公鸡式的好斗脾气正好对了我的胃口。
  “你敢跟我杀一把吗?”他终于站在我的房间门口,冷脸发问。
  我故作惊讶地瞅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敢。”
  “你怕我?我那么可怕吗?”他继续挑衅。
  我夸张地点了一下头,像是给他鞠躬。
  “别怕别怕,” 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宽慰地说道,“其实我的棋下得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您敢满世界咋呼啊?”我说。
  “我那是虚张声势,把你吓趴下了吧?其实我是个臭棋篓子,”他说。
  “啊?唉哟,我最怕臭棋篓子,拉倒吧,”我挥挥手,意思是走人。
  汪骏愣了:“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您听我说啊,”我故意一板一眼,拿腔拖调地说:“您是我的前辈,平时什么事儿都可以让着您,可是下棋绝对不能,万一您下一把,输一把,您肯定天天来报仇,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我害怕这个,您请回吧!”
  汪骏哈哈哈哈笑弯了腰,二话不说,摆上棋盘就下起来。
  开局不久,我就发现他的棋路很熟,棋风特坏。他是个悔棋不脸红,得势不饶人,软硬不吃的棋痞子。
  “您怎么老悔棋呀,我的老前辈老首长哎,吃了您的子儿,您都拿回去,这棋可怎么下哟……”我多次嘟囔这句话。
  “谁悔棋了?我棋子没落地,你就抢着吃,这规矩哪儿来的呀?美国?还是日本?”他总是振振有词,脸皮真厚。
  不行,我得想招儿气他。我弄一个脸盆放在身旁,吃了他一匹马之后,随手往脸盆里一扔:“当啷!”
  他瞅了一眼脸盆,冲我一瞪眼:“你这是干啥?”
  “吃了您一匹马,表示高兴啊,您怕这声音吧?您要是怕,我就……”
  “我怕个屁!你在屋里放鞭炮都行!”他有点生气了。
  碰到难走的棋,他会死死盯着棋盘半天不动一个棋子儿。我马上往床上一躺,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哼着小曲,把手里的报纸翻得哗响。
  “你看哪门子报纸啊?”他嚷嚷着,“还下不下棋啦?”
  “您不是遇到困难了吗?我让您好好想想还不行啊?”
  “不行,你给我老实坐这儿!”他仔细瞅了我一眼,嘟囔道:“小新兵蛋子,名堂真不少……”
  对付这种棋痞子,我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你若是叫他多赢一盘棋,他让你一年不好过。你不能让他走顺了,你得在棋盘以外的方面想办法,分散他的精力,最好是激怒他,从而胜券在握。
  就这样,走棋一下午,汪骏老前辈大获全败,剃了他一个光头。饭后继续鏖战至次日清晨,他依旧落败,带着一肚子窝囊气哼哼唧唧地走了。
  下午,他又来了。还没等我说话,拽着我就走。“上我家去吃饺子,吃完了再杀几把,非让你哭着走不行!”他的嗓音透着愉快。
  一进家门,老嫂子已经把几碟凉菜摆上餐桌了。她正在厨房包饺子,扬着沾满面粉的双手乐呵呵地迎出来。她个高体胖,一脸质朴的笑容。
  老嫂子快言快语:“你们先喝着,饺子这就得,”她去了厨房。
  汪骏马上神色诡秘,压低嗓门说:“要不,咱哥俩先杀一把?”
  我连忙摇摇头,在他家里哪敢打嘴仗啊。
  汪骏开了一瓶二锅头,我俩喝酒吃菜,一边聊家常。原来汪骏是个苦孩子出身,49年参军到了福建,打过几仗,负伤后调去放电影。正好一个越海捕俘内容的军教片任务落在了军部,他主动请缨,并且别出心裁,编了一部故事片,却又不失训练科目的内容要求,部队反映很好,由此名声大振。
  饺子上来了,牛肉芹菜馅的,咬一口,喷儿香。老嫂子上了餐桌后,一边跟我们碰杯喝酒,一边用毛巾把汪骏嘴角上的菜渍仔细地擦掉,那动作里溢流着浓浓的爱怜。
  “嫂子对您真好,来,敬老首长一杯,”我举杯说道,“您随意,我干了。”
  “这里没有什么首长?你叫我臭棋篓子就行了,”汪骏把酒一口干了。
  老嫂子看看他的空酒杯,轻叹一口气对我说:“他这个人呐,干什么都要强,他看到人家干杯,他也一口喝掉,也不管自己多大岁数了,逞能啊……”
  汪骏眉头一皱,夹了一个饺子送到老伴嘴边,意思是让她不要说下去。
  老嫂子推开他的手,继续说道:“他到这个厂里来,真是受苦受难呐,人家科班出身,他又没文化,二十多年写了几十个本子,写一个,毙一个。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心里有话没人说,整天下棋。有人说‘编剧编剧,二十年没有一剧’,他那么要强的人,听了这个话哪受得了哇,气得他回家就哭,嗷嗷叫着哭……”
  汪骏瞪了老伴一眼,欲言又止,他斟满一杯酒,脖子一仰干掉了。在他放下酒杯的一瞬,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双眯缝眼不停眨动,眼眶里浮游着泪水。
  “现在不同喽,老嫂子哎,”我把酒杯一举,拉高了嗓门说,“咱汪大编剧今非昔比啦,我提议,为汪老前辈大作《□□蒙难记》的问世,为老嫂子这个后勤部长当得好,为伟大的——臭棋篓子,干杯!”
  汪骏哈哈一乐,用一根手指迅速地划拉了一下双眼,说:“你真是个黄口小儿,一肚子二锅头!”
  我笑道:“您真是个臭棋篓子,一脑瓜子象棋子儿!”
  哈哈哈哈,他楼着我的肩膀大笑。
  从那天起,他天天来找我下棋,我也不再重复“脸盆”、“看报纸”的游戏了。我们成了掏心扒肺的忘年交。
  我离开电影厂的那一天,汪骏和文学编辑部主任两人送行。在主任跟我说话时,这老头儿一直不正眼看我,握手告别时,他语调低沉地说:“唉,你这黄口小儿,既然要走,你他妈当初就不该来,行了,你滚吧!”
  三天后,主任来电话说:“你那个车子一溜烟儿开走了,老头儿哭了……”
  我默默搁下电话,突然感觉鼻子发酸,仿佛一股热浪在胸膛里剧烈滚涌。
  我气呼呼地嘟囔道:“这老头儿,这个臭棋篓子,您不是让我滚蛋吗?那您就应该哈哈大笑,写您的剧本,下您的臭棋去呀,您那么大岁数了哭什么呀?”
  猝不及防,我眼里的泪水扑扑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