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专家认为,在保留灾害遗迹以开发观光资源方面,唐山提供了一个十分典型的负面例子。他们指责当年参与唐山救灾的队伍很不专业地翻开了震墟的每一块预制板,特别是事后的重建工程缺乏远见地清除了几乎所有的地震痕迹,以至于没有留下多少大有可观的地震遗迹。在谈到这个“负面经验”时,我们可以看到专家们眼中夺眶而出的遗憾神情。

 

群葬岗上的“地震博物馆”? 


作者:地球村过客
 
 

  一些专家认为,在保留灾害遗迹以开发观光资源方面,唐山提供了一个十分典型的负面例子。他们指责当年参与唐山救灾的队伍很不专业地翻开了震墟的每一块预制板,特别是事后的重建工程缺乏远见地清除了几乎所有的地震痕迹,以至于没有留下多少大有可观的地震遗迹。在谈到这个“负面经验”时,我们可以看到专家们眼中夺眶而出的遗憾神情。
  看来,当世的专家们决心不再让历史悲剧重演。因此,北川的救灾还没有结束,大片废墟尚未清理,就有“专家”强烈要求保留那些废墟,把它建成原汁原味的“地震博物馆”。从市场经济的观点来看,这是一个好点子。如果能够实施,想必它将成为世界上仅次于庞贝遗迹的“自然征服人类”的大型实物鉴证,将会有很多观光客到这里,目睹昔日震灾之酷烈,赞叹今日活着之幸福。
  我不怀疑“北川地震博物馆”的市场价值。这个伟大构想实现之后,我或许也会成为前往观光的游客之一。我会选择在从九寨沟返回时前往北川,以便在一览自然造化之余,感悟自然之暴烈。不用说,北川地震博物馆将会非常令人震撼。任何人身处其中,都不仅要感叹相机的存储卡容量之小,而且会深刻地感会到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之渺小……如果我们还有一点历史感,难免还要对当时的诸多细节进行一些饶有兴味的遐想,就像庞贝古城在我们心中勾起的怀古情致一样……
  那将是一种很有意义的精神之旅。但是,那般精神之旅注定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打断:
  ——哎呀,刚才那位漂亮的导游小姐不是说这些泥土砖石下,还埋着数以千计遇难者的尸骸吗?
  这是一个令人扫兴甚至震悚的想法。如果出现这个念头,我会立即明白自己并不是身处什么博物馆的空间里,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群葬坟茔的顶上,完全就是在不识时务地向坟茔中的死者炫耀自己幸运的生存。这时,多数人都忍不住要感觉自己的双腿发软、瞳孔放大、冷汗淋漓。试问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有继续观光的兴趣?如果是我,这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退到远处,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对着那个坟茔深致三鞠躬,然后带着也许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忏悔心情离开,永远也不想再来。
  如果在清明时节到达那个“博物馆”,我们甚至会碰到更为糟糕的情况:正当众多北川人正在震墟旁饮泣,追思死难者之时,我们这些“观光客”却在兴高采烈地指点震后江山,感叹大自然的伟力和人类的渺小,无比兴奋地交流各人重构震时场景的创造性思维活动成果。当逢此时,不知那些泪祭死者的北川人会作何感想?是感觉欣慰、幸福还是备感受伤、愤怒?
  应该作一些换位思考。虽然自从唐山地震以来,灾民的防震棚已经从简陋型变成了豪华型,但失去亲人的伤痛应该还没有与时俱进到可以随意“解放”的程度。因此,如果我是一个北川人,其实不必到“博物馆”现场去目睹那些观光客对着地震遗迹啧啧称奇的情景,单是想像着如潮的观光客们兴致勃勃地坐着豪华观光车,登上豪华观光台,指点着埋有北川父老乡亲遗骸的豪华震墟品头道足,我就会感一阵悲怆从心头直冲头顶……然后是一种不可抑制的如火愤懑……
  最终的后果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趁着一切还不是太晚,及时阻止前述情况的发生。我认为,把地震遗址开发成为观光性质的“博物馆”,是缺乏人性情怀的冷酷书生的奇思怪想,既无益于告慰亡者,也无益于安抚幸存者,更无益于教育无知者,岂是一个“弊大于利”能够道出其负面后果!
  即使是对于那些研究地震的专业人士,这样一座“博物馆”也是没有实际价值的。首先,从理论上讲,它的惨况主要由是震区地质灾害造成,并不能提供地震成因之类的线索,因此可供地震专家研究的东西并不多。第二,按照“原汁原味”保护的设想,专家将不能搬动哪怕一块砖头,遑论大面积挖开震墟?如果不能进行深入的研究,这个“博物馆”还有多少研究价值?第三,纵然是外露的地震遗迹,区区几年就应该足以完成全面的研究,并没有千秋万代予以保留的价值。
  所以,这个“地震博物馆”对于“有知者”也是没有价值的。对于研究和教育的目的来说,现有的图片和影像资料已经足够能够反映多方面的情况,并不需要从所谓的“地震博物馆”中发现新的结论或者教益。
  如果一定要建什么博物馆,也不要以“原汁原味”为前提。选择一些有特点的建筑和地貌,在进行彻底清理后,建成较小范围的展示区即可。所谓“原汁原味”的“地震博物馆”,非但没有实用价值,反而只会有潜在麻烦。它只会令死难者寒心,令幸存者伤心,令观光客揪心。我不认为这是“地震博物馆”的支持者们所期望看到的结果。当然,也许过了一百年,就连北川本地人也完全忘记了当年的伤痛,这个“地震博物馆”也许会具有观光游览的价值。但那是一百年后的事,至少对于现在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总之,我坚决反对把北川震墟建成什么“遗址公园”。我们也许不能说专家们的“原汁原味”偏好是完全错误的,但他们显然是脱离现实的,完全不懂得目前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我们误信了他们的话,把“保护遗址”当作当务之急,肯定会犯下真正的历史大错误,换来永远无法挽回的恶果。
  我认为,当前的当务之急,乃是给极震区的死者和生者一个说法。最为要紧的是,在“拯救活人”阶段已经过去的情况下,尽可能找回那些“失踪者”。目前灾区的“失踪者”竟然高达18000多人。现在,这个数字每天只有些微的下降,说明清理震墟的工作遇到了麻烦。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保存遗迹”的需要,还是由于不具备全面清理的条件。鉴于唐山救灾以来,我们的救援能力已经发生了巨大的飞跃,看来“不具备全面清理的条件”是不成立的。
  但如果是出于“保护遗迹”的需要,问题将比“不具备清理条件”更为严重。倘若我们仅仅是为了迎合几个“专家”对于“原汁原味”的奇异偏好,就宁愿让死难者们永远葬身于黑暗中,而把由自然灾害所造就的巨大坟茔变成赚取游人钱资的观光景点,那么不仅贬损了死难者、伤害了幸存者,而且也于无形中放弃了对于每个公民的政治承诺,放弃了来自广大民众的深刻信任,这绝对是比技术原因更大的错误!
  我们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犯错。相反,有关部门必须尽一切努力,在黑暗的山体和断壁下找回那些“失踪”者。尽管目前多数“失踪者”已经在震墟中死去,但这绝不等于说我们没有义务让他们走出既非“生”亦非“死”的存在模糊,任由他们的亲属永远悲苦而无望地等待着他们的消息。固然,要挖开北川县城废墟,让埋藏于其中的“失踪”迷迹变成白日下的真相,肯定需要付出巨大的经济成本。但从“以人为本”的执政理念来看,这样做在政治上是划算的。它足向以世人昭示政府对每一个公民的负责任态度。在我看来,人心虽然是无形的,但它所提供的政治基础,将远比巨大而壮观的有形“地震博物馆”更加坚实、有力,更加能够支撑中国进入一个更加稳定、和谐的新时代。